

高州四大园年例的“四船同游”
马年春节来得晚,农历大年廿六,再过几天就是春分了。岭南大地的春意,已然写在灼热的阳光和随处可见的短袖里。我到家附近的坑口生菜会现场转了转,吃个生菜包讨吉利。档主说:“过了生菜会,才算过完年呢!”次日大年廿七,“粤西年例之王”高州四大园年例盛大举行,原来高州人还在过年。
本想去高州,一览的高州四大园年例,遗憾未能成行。看视频仿佛身临其境。现场人山人海,从视频点击量可见,像我这样隔屏远观的,也是一个庞大群体。但像我这样,非高州人的外省观众,恐怕不多。
空旷的田野,空中气球浮动,地面彩旗飘扬。抬花船、舞龙、舞狮,冼夫人和众神像端坐。四条花船插满白花红花,随呐喊声颠簸,仿佛在大海遭遇台风,勇敢的水手总能让船晃而不倒。转圈巡游,锣鼓喧天,几万人欢呼雀跃,如同大军凯旋后的庆祝。
这是独属于粤西的狂欢节,与古时征战真有关联。
作为粤西吴川女婿,数年前我在吴川看过、吃过年例。摆宗台、游神、烧炮、飘色、粤剧、木偶戏,炸子鸡、炒海蜇、蒸海鳝、焖龙虾,看不够,吃不尽,沉浸在“年例大过年”。冼夫人像亲和又不失威严地端座,仿佛在检阅她的军队。
看过粤剧电影《谯国夫人》,我对冼夫人和高凉文化兴趣倍增。有吴川年例打底,虽未去到高州,看“年例之王”也能深度代入。人流的热气、舞动的豪气、美食的香气,仿佛扑面而来。
高州四大园,在现沙田镇、宝光街道一带,相传冼夫人军队饮马处。五色战旗代表“忠、勇、仁、义、智”,延续至今。年例的起源,说法之一正是冼夫人犒劳官兵,宰牛闹春。由军队扩展到民间,“溯古例今,年年有例”。各村办年例时间不一,也缘于以冼军经过日为吉日。冼夫人活动区域,年例习俗最兴盛。

祭拜的诸神
冼夫人出生于南北朝时期的高凉郡,今电白一乡村。作为本地巾帼英雄,在粤西享有崇高声望,民间称为“冼太”,道教神谱尊为“圣娘”。粤西古为越人俚人聚居地,祭祀活动兴盛。年例最早的文献记载,在北宋《太平寰宇记》,描述窦州(今信宜)风俗:“谷熟时里閈同取,戌日为腊,男女盛服,推髻徒跣,聚会作歌”。纪念冼夫人,更为祭祀增加了正统性。
年例的“含冼量”当然高,但不止“敬冼”一个主题,所敬者,包括佛教神、道教神、人神,以及“大人”官员、“舍人”学者等杰出人物,融合为诸神崇拜。诸神不是高高在上,而是与民同乐,体现在肩扛手提神像、抬轿邀菩萨共舞。高凉文化、冼夫人“好心”文化、潘茂名文化、道教文化、南迁移民带来的中原文化等,在粤西交流融合,造就这一“大而美”的综合性节日,集祭祀、祈福、祛灾、过年、元宵、开春、宴客等于一体。不唯粤西,诸神崇拜在广东普遍存在,覆盖广府、潮汕、客家三大民系,体现岭南文化的开放包容。
高州四大园年例已成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通过“打杯珓”仪式确定日期,常选在惊蛰与春分之间。今年大年廿七正日子清晨,抬出神像花船巡游。下午,举行核心仪式“四船同游”,四大庙社各出一条巨型花船,汇聚至大元坡,赛船、抛船、摇船、跑船。晚上,火把队伍护送花船回庙。深夜,送船烧船,花船内意头不好的物品一起烧掉,随河水冲走。当然少不了美食加持,白切鸡和炒米粉是头道菜。但“粤西年例之王”的名头,更来自场面宏大、仪式完整、内涵丰富。
粤西山多又靠海,山珍海味食材俱全,吃年例当然是重头戏,菜式越豪、来客越多,主家越有面子。客不带客、不请自来的约束,不再讲究。但攀比之风,也让做年例背上负担。近年来政府倡导“轻宴席重文化”,年例回归神圣和欢乐本质。
年前我遇到广东首届“十大杰出父亲”之一、“中国猫爸”黄佳。他是化州人,谈到年例,自豪感溢出,“整条村敲锣打鼓,人山人海!”春节我返乡,老家四川大竹县杨通乡骑龙村,几个中年男人商量,村里好久没聚了,筹划办场宴席,却不了了之。从中可见,粤西在广东经济不算发达,外出打工创业者众多,一些乡村也空心化,但年例已刻进基因,春节可以不回来,年例必回。
粤西地区过春节是小家团圆,年例则扩展到宗亲、族群,乃至全社会,增进人际连结。诸神崇拜,举头三尺有神明,告戒众生有所敬畏,是为道德教化。广东民俗,保留下来的传统色彩浓厚,折射出地道的中华文化。这个春节,外地游客涌到潮汕,看英歌舞,品工夫茶,就为寻这一口“地道”。以四大园年例为代表的粤西年例,同样可成文旅“顶流”。
就着看四大园年例的上头劲,我来到江南大道,一家吴川菜馆。点了捞粉、捞杂菜、白切鸡杂,自己过一个年例。美食让我口腹欢腾,更让我通体熨帖。心有所敬,身有所安。

年例夜晚烧火把
作者为南方报业传媒集团(南方日报社)高级编辑、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股票配资公司排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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